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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声: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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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个夜晚,注定是一个让甘州人无法入眠的夜晚,尽管许多人像关富智一样,目睹了进入甘州的红军士兵,这些看上去一脸稚气的士兵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却没有打搅甘州市民的生活。甘州一些识字的人还读了墙上的标语,但人们还是惶惶不安,除了像刘元柱、罗望这样事先闻到了风声,提前做了准备的人,大多数人家在这个夜晚所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家仅有的那些粮食、衣物、钱财藏起来,有在后院挖坑深埋的,有架到房梁上的。刘元柱、刘元生失眠了,刘甲失眠了,关富智失眠了,许多穷苦人也一样彻夜无眠。失眠的起因虽然一样,心态却各不相同。
  罗望一家人加上方秧都和衣躺在母亲房间的炕上,三个女人都很害怕,连大小便也让罗望陪着去后院,母亲更是连连叹气,“唉,望儿,你说我母子咋就这苦命呐,逃了大半个中国,还过不了安生日子。”“唉,真不知道明天会是啥样子。”
  林之甫是个例外,送走李队长,简单洗漱完就躺下看书,本以为可能难以入眠,不料书没读几页竟一阵困乏,吹灯后很快进入梦乡。
  夜仿佛被拉长了,甘州人恐惧着明天的未知,又盼望着天亮的时刻。
  实事上,无论你是惆怅的,躁动不安的,安心入眠的,都挡不住月亮的落下,太阳的升起。
  罗望第一次没有晨练是林梅英死去的那几天,今天是第二次,一家人草草地吃完早饭,罗望就打开街门,卸下门板,方秧怯生生地问:“掌柜,工人们的早饭还烧吗?杨嫂没来,”罗望语气坚定地说:“准备好炉灶、水米,日头升起时再说,来几个人烧几个人的饭。”说完拎把椅子坐在了街门口,母亲没有阻止,刘英子想拦又不敢。罗望坚信自己的厂子不会由此走下坡路,他要在门口等工人上工。
  两个人来了,是老杨夫妻,罗望平静地说:“老杨你还到面粉厂上工,我今天不过去了,如果有人就开工,没人就关上大门。”又有两个人来了,是王积富夫妻俩,罗望还是平静地说:“积富去把粮行门打开正常营业。”周吉来了,到罗望跟前不等他说话,抢先说道:“罗掌柜我知道了,这就到市场里开门营业。”
  太阳露出了大半个脸,王积梅带着黑城子的工人来上工了,是王积富绕道告诉他们今天照常开工。罗望站在街门口大声喊道:“杨嫂,快点烧饭。”然后继续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他在等刘甲、关晓。这两人没有等到,却等来了林之甫,罗望看到空旷的街道上,林之甫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、皮鞋,戴着礼帽,虽然拄着拐杖,人到显得很精神,急忙起身迎上去说:“爸,你咋来了?”林之甫站住反问:“你这孩子,我咋就不能来?”
  “这不是怕乱起来嘛,”
  “乱吗?哪儿乱。”林之甫孩子气的左右看了看,等看到达盛昌商铺开着门,林之甫笑了:“甲儿,让我高看你一眼呐,要的就是这股气。走,进家。”
  边走边指着墙上的标语说:“蒋匪,马匪,共匪,啥是匪,谁是匪。天理,地理,世理,哪得理,钱得理呀。”到了门口,罗望说:“爸你进去吧,我就在这儿坐会。林之甫不言声进了街门,时间不大又出来了,后面跟着刘英子,拎着椅子、提着茶壶,把椅子放在罗望身边说:“干爹坐,我去取茶碗。”林之甫坐下跷起二郎腿,说道:“孙子睡着了,咱爷儿俩晒会太阳。”
  罗望说:“爸应该在房子里呆着,外面风凉。”
  林之甫没接罗望的话,端过茶碗对刘英子说:“闺女,去到作坊里转转,能干啥就干点啥,别乱说话就行,学学望儿,往这儿一坐,里面的人个个心安。是不望儿。”罗望未置可否地一笑,林之甫接着说:“咋晚红军工作队的李队长到了家里,喧了些事儿,临走带了些吃食,放下了一块银元,你看看。”说着掏出那块银元递过来,罗望接住看了看,发现这块银元比市面上流通的袁大头、龙元略小一点,颜色发暗,成色也差,正面是:“中华苏维埃共和国,川陕省造币厂制造的字样,边上有两个五星图案,中间是两个大字“壹元”。”另一面是“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,中间是镰刀锤子交叉的图案,”铸造的不是很精致。罗望把银元还给林之甫说:“都立国了,还发行钱币,这是要分疆裂土,建立一个王朝,难怪南京政府放着日本人不打,玩命地打红军。”
  “望儿错了,你看的不仔细,中华是讲全中国乃至全球的华人,是指我大中华民族,苏维埃我不大懂,可能是说和南京的共和不一样吧,不是王朝,是共和国,还有,是川陕省,就是说他们占的地盘是一个省份,人家谋图的是全国,不是偏居一隅,还有,背面那句话就更是志向远大了,你想啊,立足川陕,目标是全国,面向全世界无产业者。望儿,试问一下,蒋委员长、汪主席代表的南京政府有如此大的志向吗,更别说是割据一方的马步芳之流了,这样的政党、军队被说成是山匪流寇就滑稽了。”
  罗望问道:“爸,那个李队长找你干啥?让你纳捐还是要你帮他们安定人心。”
  “人家根本就没提钱粮的事,也没要我做任何事,就是聊天,四个人面有饥色,却文雅礼貌,不说这个了,你一见就会明白,再看看吧,如果今明两天还是不征粮、不抓兵、不搞摊派还真就不一样了。”林之甫端碗喝了口茶水。
  日出中天,街上三三两两的有了行人,路人经过罗家时,总要对坐在街门口的老少两人多看几眼,看完后,脸上愁容少了,步履也从容了许多。
  快到中午时,达盛昌两旁的商铺、饭庄全开了,街上行人多了起来。
  甘州名士林之甫和女婿坐在街门口从容地喝茶聊天,当日就在城里口口相传。
  “怕个球,人家林先生和罗掌柜都不怕,何况我们草民百姓。”
  “该干啥干啥去,看看人林先生,才叫个有气度,把你我那三瓜两枣地藏个屁。”
  林之甫在午饭后去了刘家,母亲、刘英子乘着孩子睡着也睡觉了,罗望睡不着,坐在办公室做事,马撒丽带着三个人进来说:“掌柜,这三位是工作队的,要找您。”
  罗望站起来打量来人,其中一个说:“罗先生嘛,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战士,是工作队的,我姓穆,是这个组的组长,叫我小穆好了,”说着伸出右手,罗望没有伸手,抱拳行礼说:“我岳父说起过你们工作队,你是女的吧,穆组长有何贵干?小马师傅,给三位长官到茶。”
  罗望看着这三个十七八岁的士兵,心想:“还是小毛孩子嘛,连像样的军装都置办不起,起码有双鞋穿吧,这时节了还单裳、草鞋,是够穷的,莫不是要收钱。”
  “莫叫我们长官,就叫同志撒,不习惯的话叫小穆好撒,我们不喝茶,就想看看你的厂子,找工人们问些事,还望你配合。”小穆说。
  “当然行,走吧。”
  罗望带三人看了一遍各个作坊,在仓库里,小穆指着架子上的鞋帽、衣服、皮马甲说:“你可够有钱的啊,存了这么多好东西。”罗望说:“这都是要卖的。”
  “一回事儿撒,卖成钱还是你的嘛。”
  罗望想:“给几个毛孩子说不清,得让他们赶紧走。”也就没多解释,说道:“看完了吧,我忙,不能陪你们了,请便吧。”
  小穆没有回应罗望的逐客令,却安排另一个士兵说:“王雨,去请一下子李队长,”叫王雨的立正敬礼答声:“是。”就出去了。小穆转过头问罗望:“你雇了多少工人?”罗望心里有点烦,说道:“有四十几个,这关你什么事?你们红军还操心我雇人呐。”
  “够得上资本家了嘛,是不是撒,罗先生,我还要到工人中间了解一下,你别跟着了。”
  罗望没再言语,锁好库房门径自往办公室走,母亲站在办公室门口,旁边是抱着孩子的刘英子,见罗望脸色不好,母亲说:“望儿,别惹他们,要啥给点打发走算了,娃儿兵也怪可怜的,瞧这大冷天的,穿的是单衫衫,打着赤脚。”
  刘英子也随声附和:“就是,哥,那几个娃别看长的秀气,穿的却像叫花子,人穷急了啥都敢干,咱犯不上惹他们嘛。”
  “没事儿娘,快和英子去睡一会,这儿有我在。”罗望支走婆媳俩,坐在办公室想:“他们这是要干嘛,老丈人说他们很和善,怎么和说的不一样,是看到东西起了贪心吗?”
  一顿饭的功夫,李队长来了,带着四个人,罗望惊奇地发现魏宝也在这些人中,没穿他们的衣服,只戴着顶有红五星的旧帽子,看见罗望也不打招呼,和其他人站成一排,那个叫王雨的介绍道:“报告队长,这就是罗望。”
  李队长伸出右手说:“罗先生,我是工作队长,叫我老李就行。”罗望面无表情握了一下李队长的手说道:“李队长请坐,有事你吩咐好了。”说完自己先坐在椅子上。
  李队长好似没在意罗望的失礼,坐在了罗望对面,说道:“罗先生,你的情况我们掌握了一些,一个外地人,几年功夫成了资本家,很难说你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,但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,你又没有欺压良善、巧取豪夺的不法行为,小穆正在工人中了解情况,等她回来我们再谈。”说着话小穆进来了,向李队长敬礼说:“报告队长,情况摸清了。”
  李队长对罗望说:“罗先生,我们借你的办公室开个会,请你回避一下,不介意吧。”罗望不言声出门来到马撒丽的操作间,马撒丽说:“掌柜,她们在工人中打听,你打不打工人,有没有克扣工钱的事,工钱多少,有没有血债,每月剥削多少钱,掌柜,啥是剥削?”
  罗望苦笑一声说:“我也不懂,干活吧。”说完和马撒丽一起安装一台缝纫机,还没干完,小穆过来说:“罗先生你来一下。”
  罗望回到办公室,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看着李队长不做声,李队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:“你的情况很特别嘛,工人们对你评价很高呐,好像没有伤害工人、压迫工人的事,还做了不少好事,表面上看你是一个善良的资本家,外面标语你看了吧,红军没收恶霸地主的财产,就是指欠下人民血债、欺压百姓的有钱人的财产,对你,我们不好定性,得请示上级,明天再回复你。你可不要乘天黑转移财产,那样对你不好,也没必要。你和刘元柱关系很好,同他儿子刘甲是一担挑,能否带我去见一面刘元柱。”
  罗望说:“你讲的这些我不太懂,但我可以说是个干净的生意人,我的钱也是干净的,至于带你去见刘大掌柜,那不行,你们中就有从刘家出来的人,自己去好了。”说完瞪了一眼魏宝。
  “罗先生,我们去了两次,看门的老人不让进门,只好求助于你。”
  罗望心里一惊,对这人的感觉一下好了许多,他们要见刘元柱,完全可以强行闯进去,看门老汉不让进就不进,还来求自己,看来老丈人说的是真的,感觉变了,语气也就不同,罗望和气地说:“李队长,虽然我不会带你去,但我可以给你带话。”
  “那也行。”李队长说着掏出钢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推到罗望前面,罗望没看,说道:“我这儿有信皮子(信封),你封起来吧。”
  李队长说:“我们是光明正大的,你带过去吧,最好就今晚。”
  罗望没接话,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,把纸塞进去封好。
  “罗先生是个细心人,本想和你多聊会儿,没时间了,听小穆说你存有一批皮马甲和鞋子,我们能谈笔生意吗?”
  “李队长,这个厂里,除了我的人,你们看上什么尽管拿。”罗望吃不准李队长说话的意思到底是要出钱买、还是强行要。
  “那就好,罗掌柜对我们有误会,我不怪你,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,是人民的队伍,我们从不强拿老百姓的东西。”
  “那你说的没收是怎么回事?”罗望问道。
  李队长说:“没收的是民愤极大的恶人的财产,以后你就知道了,明天见。”送他们出了街门,罗望突然高声说:“魏宝,你没有话说吗?我可以带给你东家。”正在往前走的队伍站住了,几个人转身看着罗望,魏宝没有吭声,李队长说话了:“我们知道魏宝的身份,魏宝,有话可以说给罗先生。”
  魏宝迟疑着说:“罗望哥,你告诉老东家,我是自愿参加红军的,我喜欢红军。”
  “不对刘甲说点啥?”罗望又问,魏宝只摇了摇头。
  队伍走远了,魏宝的话还在罗望耳边缠绕着不肯散去。转身进门扶起脚踏车,母亲出来拦住他说:“望儿,我看那些人很不友善,魏宝也卷了进去,别出门了吧。”
  罗望说:“娘,得给大掌柜送封信,没事,走了。”
  拍响刘家街门,看门老汉把门开了个缝探出脑袋,一看是罗望,长出一口气拉开了门,罗望把车子一丟快步往里走,老汉在后面喊:“罗掌柜,东家在堂屋里。”罗望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堂屋前,门开着,一家人都在,刘元柱起身说:“望儿别行礼了,快进来坐,甲儿上茶。”
  罗望说:“大掌柜,这是红军工作队李队长带给你的信,不用忙了,我得回去,那边两个女人不放心。还有,魏宝参加红军了。”
  喘口气接着说:“大掌柜,达盛昌今天起就正常开门了,其它几个点全开了。”
  刘甲接话了:“你看吧爹,我说哥肯定会开门的,什么事也不会有的,明天我去粮行,不去县政府总行了吧。”
  刘元柱说:“还是你行,我是老了,甲儿明天就去吧。魏宝这卖主的货,该死。”
  罗望说:“也不是什么事没有,他们叫我资本家,还说要请示上级搞什么定性,我猜吧,要是定成恶霸就得没收财产了。”
  “放心吧,杀人、欺人的才是恶霸。爹,魏宝当红军是好事,”刘甲说道,罗望苦笑着说:“当愿吧,我走了,大掌柜心放宽些。”
  入夜,母亲还是让大家都在自己屋里睡觉,说了些:“聚一块儿吧,这样心里踏实,能睡安稳。”之类的话。罗望找来一个铁皮盒子,搬过几张凳子说,我睡凳子上,不跟你们挤了,院子里有啥动静我也能听到。”刘英子说:“你又没有顺风耳,能听见,”母亲知道铁皮盒子的作用,打断刘英子的话说道:“望儿说能听到就能听到,英子放心吧,安心睡。”
  天没黑透几个人全都睡熟了。
  不知什么时间,罗望感觉到铁皮盒子的振动,起身出来关好门,听到街上有人跑动,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根木棍。
  不一会儿,从街门头上跳下一人,罗望没容来人起身就把棍子压在他身上,那人说:“罗兄弟,是我,他们要抓我,快藏起来。”一听是关富智的声音,罗望拉起来就进了婚房,拉开暗室档板说声“进去。”转身出门在后墙上用脚蹭了几下,拍门声就响了。罗望略等一会,高声说:“什么人呐,深更半夜的,还让不让人睡觉嘛。”方才拉开门栓,门口是七八个红军士兵,举着几枝火把、拎着步枪,领头的是小穆,魏宝也在里边,小穆说:“罗先生,我们去抓恶霸镇长关富智,他儿子反抗,掩护他逃跑了,追到这儿发现你家门上有人爬过的痕迹,一定在里面,你见过没?”罗望侧身让开说:“进来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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